19
红芙蓉夜总会座落在府南河边最繁华的地段,这里夜总会一家挨着一家,娱乐城一个接着一个。清晨杨柳飘飘,花香草绿,早起的人在沿河道上打太极拳、跳迪斯科、做广播操。中午太阳挂到半空中的时候,夜总会、娱乐城才开始自己的早晨,装饰豪华的大门悄悄打开,三三两两的游客到这里探头探脑。夜幕降临,霓虹灯亮起,这里繁华热闹得象巴黎的红灯区(巴黎有没有红灯区?),年轻漂亮的女子涌到这里,寻欢作乐的男人也来到这地方,老苗说,到这儿来的人都各得其所。我们一行走进红芙蓉的时候,夜总会正是彩灯昏昏人群迷乱。震耳欲聋的流行歌唱得从南方滚到北方从东方滚到西方。踏上花岗岩台阶,一个身披红绶带的小姐先向我们鞠躬,然后款款领着我们走进夜总会最有特色的中央大厅。
老苗和领我们进来的小姐耳语几句,招呼肉敦、我、红裙子和郝小姐在大厅边靠近演舞台的一个边厢坐下。应侍小姐给我们送来饮料、小零食和几杯绿茶。没多大一会,刚才领我们进来的小姐带着一个打扮得象澳大利亚火鸡似的坐台小姐来到老苗身旁,她走后这只火鸡就坐在老苗身边,老苗给她传了支烟,澳大利亚火鸡立刻开始吞云吐雾。演舞台上一个留着披肩长发、穿着紧身马褂、脚套长筒皮鞋(这家伙大热天这身打扮算不算另类人物?)的不男不女的歌星登台演唱。他翻了个筋斗,神经质地沿乐池跑了两圈,又是拍巴掌又是踢飞腿,舞台上放出一股雾气,这家伙一个猴子上树蹿起老高,掉下来摔在舞台上,一只脚半跪在地上,手里拿着麦克风歇斯底里地吼起来:“别惹我,别惹我,最近比较烦,比较烦!遇上韩国龟儿子,踢足球我老打败仗!球迷们是不是都有点混蛋?起码不理解我踢球友谊第一,比赛第二的崇高打算……最近比较烦,比较烦……”
歌星跳起来,作仰天长叹状,作飞腿射门状,作裁判举起红牌状,做球迷甩汽水瓶喝倒彩状……到后来歌星一生气作断气状躺在地上,歌声仍然不断从地板上飞出来。歌星象害肚子痛一路滚一路又吼又叫,还头朝下双脚朝上旋开了飞腿。夜总会大厅爆发出电闪雷鸣的掌声。女主持人走到台前来谢幕,她说,女士们、先生们、同胞们,你们看到的是蓉城最新选出的10大走红歌星之一的帅先生的精彩表演,据民意调查,该歌星最有可能上北京为申办奥运会演唱并且将上巴黎、伦敦、纽约、日内瓦等城市作说服奥委会成员的汇报演唱,当然,他不去悉尼,因为我们跟悉尼人(大家完全可以骂他们小鬼子,比日本鬼子还坏)不共戴天,他们抢走了我们举办二十世纪最后一场奥运会的权利,我们的歌星是百分之百爱国的,坚决不上悉尼小鬼子那儿去!夜总会里男男女女齐声欢呼,掌声、口哨声此起彼伏,不论是到这里来讨生活的还是到这儿来寻欢作乐的,一律同仇敌忾向具有爱国主义的女主持人和歌星致敬。欢声雷动的场面后,一个皮衣皮裤裹身,整个人就象西游记里的鹿皮大仙的女人跳到台上,她扭捏作态地对台下的观众飞吻,拿着麦克风一边慢慢地踱过来踱过去,唱起了《真的好想你》。“真的好想你,我在夜里呼唤黎明……”一遍歌声过后,鹿皮大仙突然狂暴地抖动四肢,跳到舞台边沿伸出一只手指着下面的男男女女用绕口令数落:“真的好,好想你,你他妈,他妈的,是什么东西……”舞台下又山摇地动抱以掌声和口哨声。女主持人走到台前,在鹿皮大仙一面唱一面数落的同时,对夜总会的男男女女介绍,这也是新当选的10大歌星之一的巩小姐。女主持人说,巩小姐的最大特点就是敢于创新,你只要听过她的演唱一定不会忘怀!象张艺谋往高梁酒里撒尿一样,巩小姐也敢跳起脚来骂娘。巩小姐最喜欢的颜色是不白不黑,最得意的事是上台绕口令,最难忘的作品是刚刚蹬掉第十一个男友,巩小姐的名言是:男人是傻逼,女人也不怎么样!
在巩小姐把夜总会的男男女女调动到白热化的情绪时,老苗踌躇满志地问肉敦我俩,二位,蓉城的夜生活还够味吧?他说的时候,有意把手搁到陪他的坐台小姐胸膛上,上上下下地按摩坐台小姐的乳房,这一个细节把红芙蓉够味儿的夜生活解释得明明白白。我们软酥酥地做在雅座沙发里,演舞台上歌星唱得如醉如痴的时刻,对对男女纷纷走下亮着鬼眼似的夜灯的舞池里翩翩起舞。身著红衣服,打着黑领结的应侍生穿梭在各个座位间给客人送去水果拼盘、果酒、易拉罐和热呼呼的毛巾。记得我们进门的时候看见夜总会有一条广告,上面写道:通宵服务,全部空调开放。我不得不承认,这地方热闹但绝不会让你汗流浃背。
演舞台上灯光骤然消失,黑暗里电子琴奏出一段《打虎上山》,激昂的旋律滚滚而来滚滚而过,夜总会刹那间进入革命样板戏的时代。江青同志主持排练革命样板戏的时候,大概做梦也不会想到她呕心沥血树立的无产阶级革命文化样板竟会落到酒巴间、夜总会里来为老板卖座赚钞票。老苗劝肉敦我俩及时行乐。他把郝小姐推到肉敦面前(差一点郝小姐就要坐到肉敦的大腿上了!)说:“怎么不动?你要再不尝尝川妹妹的滋味,过了此村就没有此店,你可不要后悔哟!你呢,小任老板,”老苗指指我。“那么漂亮一个美女坐在旁边,你怎么能坐怀不乱!你没病吧?”
老苗的话说得我脸上发烧,心儿扑扑直跳。我还没怎么动作,红裙子已经顺从地把身体靠过来,象小鸟依人一样偎依到我怀里。我不由自主把手伸进红裙子的衣服,她的体温立刻传到我的脑神经,我一阵心猿意马差不多要犯流氓性质的错误。从这点儿看,我的确是个意志薄弱的人,可是我还没到公然敢在大街上撒尿的地步,我忍住心跳,侧眼看去,瞅见肉敦已经剥得郝小姐只剩一件背心,两个男女搂抱在一块又啃又咬。老苗把陪他的小姐抱到腿上,用戴着黄澄澄的大金戒指的手指一颗一颗地剥瓜子喂这个女人。女人嘻开嘴嘿嘿地笑,不时把血红的嘴凑到老苗的耳朵上说悄悄话,每次说完就在老苗的脸颊吻一下。有一次这只澳大利亚火鸡竟拍拍老苗的胖脸说:“乖乖,你表现豪爽点儿,妈妈喂你开心果!”
我突然对爱克斯的预见感到由衷的内疚同时也是由衷的佩服。爱克斯说,男人一有钱了把不定要变坏。爱克斯没看过《共产党宣言》,没看过《资本论》(我相信她连《资本论》的书皮也没看过),爱克斯不懂唯物主义辩证法,也没接受过党性教育学习过《党章》,可是她本能地懂得反修防修反腐败的必要性,她凭女人的直觉维护自己的利益,天才地领会经济地位决定人的意识形态这一历史唯物主义的命题,在我还没发财的时候就告戒我不要搞腐败。看来爱克斯还真没错。肉敦我俩腰里刚缠上1000元人民币就露出对腐化堕落跃跃欲试的模样,谁保得定我俩成了大款大亨会不成为王宝森、陈希同,那怎么了得,怎么对得起同志对得起党?
老苗大概和他的澳大利亚火鸡亲热得差不多了,他直起腰来,点上支万宝路,对郝小姐和红裙子说:“二位小姐,良辰美景不可多得呀,还不请两位老板到舞池里转转,亲热亲热?”
“老苗说得对,咱们别傻坐着。跳舞!”肉敦站起来,拉住郝小姐往舞池里走。经过我身边时这家伙把嘴唇凑到我耳朵上悄悄说,“哥们,今夜可不能白白度过,你要不好好抱抱川妹,你就他妈的是个太监!”
红裙子两只眼睛笑得亮闪闪的象两支燃烧的蜡烛,她问我:“小任老板,你的朋友是不是教你使坏?”
我对红裙子说:“他让我使劲儿抱抱你,看你有多厉害,我能不能承担得起?”
“你说,我厉不厉害?”
“厉害。要不厉害我就是太监。”
红裙子开心地大笑。老实说笑得颇有几分淫荡。她的两只眼睛,这次变得有如两颗燃烧的子弹直对着我射过来:“小任老板,赏个脸,看看我象不象你想象的那么厉害?”当然,她这是邀请我跳一曲。我不知怎么有点儿慌乱,并不是因为我是个正人君子,也不是我具有无产阶级先锋队员的优秀品格能抵御资产阶级的糖衣炮弹。我这个人严格说来挺容易被糖衣炮弹一打就趴下(问题是看有没有糖衣炮弹来打我?),我最受不了的就是漂亮女人对我搔首弄姿,在大街上看见个有点儿姿色的女人察肩而过,如果没人监视我说不定会行回头礼,你说我这样的人可不可靠?从本质上看,我完全可以划到好色那一类男人的队伍里,没敢在光天化日之下强暴让我心动的女人,那是我不敢触犯法律,并不是我特别能够一本正经。这样一介绍,你基本就能大致了解我这个人的特色了,所以我这时有点慌乱并不是一个苦行僧遇上风骚女子手足无措,我是怕一寻欢作乐花掉腰里的1000元怎么向爱克斯交代?
老苗不了解我的心情,看见我没动,把头凑到我耳边对我说:“小任老板,做生意首先就得学会逢场作戏,你对个女人都不敢动手,以后怎么指望赚大钱?”说完这句,老苗拉着陪他的澳大利亚火鸡站起来,径直走下舞池,经过我身旁时,他伸出舌头做个鬼脸。“中国阴盛阳衰,坏就坏在男人装他妈孙子,女人又太猖狂!你说对不对?嘻嘻。”老苗笑着搂住澳大利亚火鸡转进跳舞的人群中,一会儿就被黑暗淹没了。
“小任老板!”红裙子叫我一声。
“干吗?”我回答。这时我的思想仍在走神,我想的是老苗这瘸腿先生走路高低不平,他搂住一个鲜蹦活跳的女人,把谢顶的脑袋贴在这个女人描摹得火鸡似的面孔上,两个人一起在音乐的节奏下扭动腰肢会是怎样一番情景?
“小任老板,”红裙子又叫一声。她把身体对着我倾斜过来,嘴巴哆嗦着对我说,“是不是我不够漂亮,不能让你开心?”
“什么?”我以为我听叉了,问了一句。
“你是不是看不起我?我这个人……好没自信。”
“嗨!看你说哪儿去啦?你漂亮得让我都不敢痴心妄想,我怎么敢嫌气你?”我一阵冲动,在红裙子脸蛋上亲了一下,拉着她步肉敦和老苗的后尘走进人欲横流的舞池。
在萨克斯悠悠扬扬的伴奏下,我搂着红裙子的纤纤细腰,红裙子双手紧紧抱住我的脖子,我俩象鱼游入水里一样,融进翩翩旋转的男男女女舞客之中。我把嘴唇凑到红裙子的耳边向她道歉:“对不起,刚才我有点儿顾虑,现在好了。”
“你不用顾虑,小任老板,这地方很安全,你太太保准找不到这里!”红裙子把脸蛋贴上我的肩头,亲热地在我的脖子根摩擦,让我啼笑皆非。
有个人在我身旁直哼哼,我扭头一看,是肉敦。这龟孙子象个大狗熊紧紧趴在郝小姐身上,郝小姐用双手吊住他的脖子,他的一只手箍住郝小姐的腰,另一只手插进郝小姐滚圆的屁股蛋上,在那地方来来回回上上下下地摩挲。郝小姐闭着双眼,半醒半醉地翕着嘴唇一个劲儿哼哼,这对王八蛋真他妈的会诱惑人!我突然一阵热血直冲脑门顶,象个色狂一下子把红裙子箍在怀里,直勒得红裙子哆嗦呻吟。当然,我感到自己的心砰砰直跳,稍不小心大概会跳出喉咙掉到红裙子怀里。红裙子也没闲着,她的脸蛋移上来紧紧贴在我腮边,汗味和香水味钻进我的鼻孔,呼吸直吹到我嘴唇,我被熏得迷迷糊糊昏昏沉沉。爱克斯要知道我到这种地方来这么个做生意,绝不会对我善罢甘休!肉敦自然也是个王八蛋,他老婆带着女儿守在家里,每顿舍不得吃两个荤菜,可是他在这里泡女人。他老婆如果知道真相,你说会不会闹到法院去讨公道?很难说,肉敦我俩的丑行败露,大概都要在劫难逃!
演舞台上现在登上个披头散发的女人,她夸张地甩头发扭屁股跺脚挥手臂,声嘶力竭地叫嚷:“我家住在黄土高坡,大风从坡上刮过。不管是八百年还是一万年,都是我的歌,我的歌……”
“黄土高坡有什么鸡巴好?”我一边搂着红裙子旋转一边肆无忌惮地发表议论。“一片荒凉,水土流失,还要活八百年、一万年,那不把好好一个人都活成疯子了,谁他妈的愿意这么活!”
“小任老板,那是比喻,你别跟她较真。”红裙子双手紧紧勾住我的脖子,嘴巴附在我耳边劝我。她怕我生气上火,嘴唇噘得象个鸡屁股,诚心诚意地开导我。
“比喻?”我把红裙子抱在怀里,轻悠悠地走着舞步。“那她干吗不比喻咱们只穿裤衩上大街,爱怎么丢人现眼怎么丢人现眼,爱怎么痛快怎么痛快!要不我和你现在就上去建议,夜总会从今天起,都光屁股跳舞?”我在红裙子屁股蛋上捏了一把,神情轻佻,意思是我这个人从不严肃从不认真,什么都可以胡说八道。
红裙子嘻嘻笑。她说:“小任老板,没想到你这么幽默。”
“谢谢。从来没人这么表扬过我,除每月发工资那天说几句话外,我始终都记住沉默是金这句良言。今天是你让我开戒了。”我把手探到她的衣服里摸她的乳房,两个圆圆的山峰又高又挺拔,充满性的诱惑。我心里想,这个女人真性感,要和她上床大概格外消魂。想到这里我的心又是一阵急跳,他妈的,我真是堕落了。
红裙子羞答答地仰起脸蛋问我:“小任老板,你一个月挣多少钱?”
“连工资加奖金,二百多元。”我回答。
“每月这么点儿?还不够到酒吧喝两杯咖啡。鬼才相信!”红裙子秋波四溢的两个眼睛怀疑地对我闪着问号,她惊讶地摇头,大概她认为老板们都不说实话。
“难道你要我说假话?我挺想告诉你我每月挣一万美元,可谁付给我这么高的工资?当然,我也没说完全,除我告诉你的那个数外,单位中秋还发几个月饼,过春节给几十元压岁钱。你信不信?”
红裙子坚定地摇摇脑袋,她不相信。尽管不相信,她还是努力咧了咧嘴,做出个笑的动作。她的意思很明白,你任老板说说真话也何妨,我又不会去领你的工资。
他妈的,这年头想说实话真不容易!我双眼直视红裙子,尽量让眼睛坦白出我的真诚,我要她相信,作为一个靠工资吃饭的共产党领导下的良民,我离大款大亨的队伍还有十万八千里的距离。我说:“你不相信,我也没法。要不你请我喝啤酒,把我灌醉,你就可以听到我是不是讲真话了?”
“嘿嘿嘿……”红裙子的喉咙发出一串笑声(我的建议是不是有点儿太厚颜无耻?)。“小任老板真不愧是做生意的,连我们这样的人都好意思算计!”果然,她开始批判我,剥掉我的伪装。“你们到这里三天就挣六千多,苗经理说香蕉全部卖完可以收回一万二千元,干吗都不说实话?是不是人一当老板心儿就黑了,钱赚到兜里也不认账?小任老板,你不会和情妇睡在一张床上还心里另有打算吧?”
“你的意思是……同床异梦了?”我问。
“嘻嘻,你知道!”红裙子对我噘起血红的嘴唇,模样好象她就是我的情妇。她的嘴巴动了动,结果没再说出一个字。也许她心里在说,你们这些臭男人!你们就是这么干的!只不过她没当我的面把方块字吐出来,算是给臭男人留下点面子。
我现在开始思考,怎样让红裙子相信我还没有和情妇睡在一块儿同床异梦的体验。我刚想说你他妈的问肉敦吧,我有没有情妇时,红裙子突然一下子紧紧抱住我的脖子,把她罂粟花一样的嘴唇盖在我花言巧语的贫嘴上,她的舌头丰润而充满活力,象蛇一样钻进我的嘴巴,把我的一切思想全打乱了,让我吭不得声。我立马证明自己并非具有崇高境界,并不是可以抵抗一切传染病,我的本质其实跟大多数中国男人一样虚弱(这帮傻逼同样愿意寻欢作乐)。我明白我和红裙子纠缠在一块的熊样必定不敢也不能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爱克斯担心得有道理,钱这玩艺儿不是好东西,兜里一多了,人或许真的要变坏。我口袋里的钱还没多到花也花不完,可我已经开始变节了。
“小任老板!”红裙子把舌头从我的嘴唇里拔出来,盯着我叫了一声。
“嗨。”我哼一声回答。
“问你个事。”
“说吧。没关系,你有什么直管说。”
“昆明是不是叫春城?”
“都这么说。可我没感到春得怎么样。”
“那是你生在福中不知福。”
“也许吧。我天生迟钝。”
“那地方是不是很美,美得不得了?”
“你可以做梦,梦里爱怎么想怎么想。见过十七世纪欧洲画家画的贵妇油画没有?肥胖的贵妇人夏天无所事事,半躺半卧在铺满鲜花的溪水旁昏昏欲睡,蓬松的头发上飞着几只蝴蝶,后来的批评家评论,多棒!这简直就是耶稣设想的田园天堂!春城就是那样一种环境,培养人的好吃懒做,让细菌迅速生长,特别有利于普及脚气病。你想不想害脚气?要想,可以到那儿去感受感受。”我回答红裙子的时候,丝毫没有开玩笑的意思。当然,我莫名其妙的是自己何以总结出这样一种看法?也许吵吵嚷嚷的宣传听多了,人厌倦了正儿八经的面孔,想换个口味儿活活。
红裙子没理会我的意思,她又追问一句:“那么好的地方,谁不愿意去哟!是不是那儿挺容易挣钱?”
这个问题我无法解答。自然,国务院的领导同志也无法解答。当然,党中央的领导同志也没功夫解答。钱这玩艺儿使唤起来挺方便可也容易败坏人的心术。以前法国有个作家说过,钱这玩艺没有心肝,没有良心,没有鼻子耳朵。伟大领袖毛主席就从不摸钱,因为钱这玩艺还没有阶级感情,不会对工人阶级特别亲近,也不会格外痛恨地主老财、资本家。到今天,中国革命青年热爱钱的感情比热爱恋人还要炽烈一百倍。所以红裙子的问题我没法回答。
我答非所问地对红裙子:“你想发财?”
红裙子认真严肃地点点头。点头后她倒问我一句:“你不想发财?谁那么傻,连发财都不愿意?”
可见,即使在我就要堕落的关键时刻,红裙子和我也不能不谈到铜钱。他妈的,中国人民对钞票的热爱是多么深入人心呀!当今有许多教授、经济学家(多是半官半学者)为现行政策注解,写了许多书摆在书店的降价书栏里,他们大概不会不要稿费。比起降价的理论书籍来,武侠小说、言情小说、用八卦算命看相解梦的书正在热卖中,你该明白了,为什么有的人想钱都快想疯了。我比红裙子好不了,我要看准了能赚,说不定会杀人、放火、当强盗都干,你说危不危险?走红的歌星纷纷“走穴”,钞票给少了就会现场给你来点麻烦,让你下不了台。有的临上场,观众等在下面,歌星可不急,非得把钞票数清楚了才能登台卖唱。各种各类的大腕为两个钱抛头露面卖乖卖笑。学者、教授为几个铜板低头哈腰。中小学里教书匠也关起校门对学生搞多种经营,难怪红裙子在和我神魂颠倒的亲热时要和我讨论钱这个问题。国务院有政策研究室,有体改委,国家有科学院、研究所,我想建议红裙子给那些机关写信,看看能不能解答她的问题。我还想告诉红裙子,现在有许多热线电话为消费者服务,她不妨打打热线电话寻求帮助,看能不能找到个满意的答复?
可是话到嘴边,变出的现代汉语却是:“小姐,你想发财的心情我非常理解,我建议你最好到开放的边疆口岸。云南有个老山,听说过没有?对,对,就是我们打越南小鬼子的地方!现在不打啦,我们又准备做朋友。那儿遍地是炮弹壳,地雷也不少,很值钱的铜呀!懂不懂这种金属?略知道点儿?那就有门。还没人想到去收购那玩艺。越南人正和我们谈判,双边都抱着要搞好邻居关系的愿望。等达成和平友好协议,互相通商,我带你去收购那玩艺儿,或许能赚一大笔钱!”
红裙子这次没嘻笑,眨着亮亮的眼睛极严肃极认真地盯着我点头。我都有点儿不忍心,她真的相信我的话。
20
凌晨一点,肉敦我俩在红芙蓉的花岗岩台阶下伸手拦下辆带着响铃的脚踏三轮车。老苗由郝小姐和红裙子搀扶着醉熏熏地在头里打了辆出租汽车走了。老苗到洗手间吐了四次,差点儿把黄胆水吐出来。和肉敦我俩分手的时候,这瘸腿先生语无伦次,他问肉敦想不想和郝小姐睡?要睡就上他那,他把郝小姐让给肉敦,不收转让费。他妈的,郝小姐是他什么人?是他女儿还是他老婆老苗没说,这家伙要不作正当生意保不准会拐卖人口。
“师傅,到哪儿?”我和肉敦跳上三轮后,蹬三轮的小伙子扭头问我俩。
“哪儿?”肉敦看看我。我也看看肉敦。咱们不住那小破旅馆了,重新找个能洗洗澡的地方。肉敦这样跟我耳语后,转过脑袋吩咐车夫,“你随便拉,让哥们儿看看蓉城的夜景。跑够了,再找个宾馆,哥们美美地睡一觉。”肉敦大模大样地躺在车蓬里。他高高地跷起二郎腿,脑袋靠在三轮的靠背上,长长呼了口气。过去,旧社会吧,有钱人坐黄包车都这个样,肉敦告诉我。就象你这傻逼样?我怀疑你怎么知道。我对肉敦说。在无产阶级革命小说写江姐和普志高的那个小说里看见的,肉敦回答。普志高跳下黄包车,手里拿着包麻辣牛肉,他老婆和孩子最爱吃麻辣牛肉了。普志高刚要按门铃,就在这个时候,出来两个便衣警察,枪往腰里一顶——对不起,您老跟我们走一趟!普志高被捕了。狗日的请没请律师?我问。律师?书上没写律师,大约律师不为叛徒辩护。肉敦嘻嘻笑着回答我。
三轮叮铃响了一声,我们沿着府南河绿草茵茵、杨柳依依、鲜花绽笑、清风习习的大道逍逍遥遥地向前。滚烫的夜生活过去,凉风拂面说不出地轻松惬意。震耳欲聋的喧嚣换成街头宁静的夜行,三轮车在转弯的时候偶尔发出一两声铃响,公共汽车和电车早已停开,只有出租车不时擦肩而过,蓉城的夜是静静的悄悄的让你可以想象小市民吃过晚饭,乘乘凉拿把扇子扇着东家长西家短地闲聊一通,走进房里接着把头天晚上没看完的电视连续肥皂剧看上一集,然后咋咋着嘴满意地钻进被窝的情景。肉敦我俩不约而同解开衬衣纽扣,清风灌得满怀都是,肉敦掏出手绢擦头上的汗时问我,你发没发现成都这地方特别节约能源?我说我不明白你的意思。肉敦说,你没发现这里的街灯普遍不明亮?我说,那大概是都江堰不发电。要不就是前半夜的热闹太费电了,后半夜得省着点儿用。肉敦说,哈哈,我就是这意思。
在三轮扑通碾到个东西颠了一下时,肉敦用手肘捅捅我。
“嗨,任可,”这小子问。“你玩得怎么样?过不过瘾?”
“老苗破费了点儿,还够朋友。”我回答。
“谁问你这个!这不明摆着。吃喝嫖赌,坑蒙拐骗,都要花钱。我问你红裙子感觉怎么样?那妞儿比郝小姐漂亮,我都眼馋。”
“她挺性感……也算大方吧,可我放不开,有点儿难为情。”
“装什么孙子!我看见你比谁都放得开,手放人家胸膛里去了!还说……我放不开!你放她裤裆里没有?她没为难你吧?你什么难为情,她约你上床,你没小费?”肉敦拿腔拿调,学我讲话的模样,我暗地里觉得脸膛都有点儿发烧。肉敦整个儿就是一痞子,叫他光屁股上大街,他也不会害臊。
“你差点儿没把郝小姐当众强暴!我都为你担心。我想你要是被派出所抓去,我该怎么对你老婆撒谎。知道不?这就叫哥们儿情份!”我回敬肉敦的时候,想到这家伙象个大狗熊爬在郝小姐身上的模样就忍不住要笑出声。这傻逼调情要多难看有多难看,比老苗的瘸腿强不到哪儿去。
“你注意到我调戏郝小姐啦?够味吧?这妞直他妈哼哼,还没上床就发情了!我把她抱到腿上,她屁股滚圆直在我身上练摊儿,有功夫,烫呼呼的让你掉魂……这就叫过瘾!他妈的,我真想到老苗那儿把她睡了,可又怕你没地方去。我这也是讲哥们儿交情呀!”肉敦赤裸裸的坦白令人汗颜,这痞子把不能说的话全抬到桌面上说了,张扬起丑行来还沾沾自喜,你说这世上怎么就有这样的人?他还是我的朋友,我是不是也跟个痞子差不多了?
“你不怕你那抱母鸡老婆知道,和你闹离婚?”
“嘘,你轻点声!”肉敦指指前头弓着身体,正奋力蹬三轮的车夫。“回去你可不能说。你要出卖我,我立马和你划清阶级界限!”
三轮车在锦江宾馆大门前停下来。肉敦跳下车走到里面。他去看看有没有房间。我拿出香烟,给三轮车夫扔了支,自己点上一根。还没抽几口,肉敦已经匆匆走出来。他向我要了支烟点上,纵身跳上三轮车。
“走吧,你给我重新拉一家。这破地方要介绍信,老子没功夫带这玩艺。”肉敦对三轮车夫挥挥手。三轮车又拉着我俩往前走。
“现在都用身份证,这地方怎么要介绍信?”我怀疑地问。
“共产党开的宾馆,要提高革命警惕,严防阶级敌人破坏。”肉敦大声嚷嚷。回过头他附在我耳边悄悄说,“傻逼,最便宜的房间也要二百八十元,咱哥们住得起不?”
“这地方开会住的都是政府官员,有时还派武警站岗,不让人靠近。你们来的不是时候,大概又有什么大官来啦!”三轮车夫一边往前面蹬三轮,一边对肉敦我俩说。肉敦听得嘻嘻直笑,他做了个鬼脸,意思是,你看咱们都是傻逼,傻得特可爱,要不怎么说天下老百姓都是一家人嘛!
三轮车拉着肉敦我俩又跑过几家宾馆,肉敦每次跳下去回来后都要扫兴地找出点理由,不是这里环境不理想就是那里的服务员态度不文明礼貌,有一家宾馆绿树成荫,环境幽静,门前更有潺潺流水,连蹬三轮的师傅也说这里确实不错,可肉敦提出个意见,这家宾馆的小姐不漂亮!他妈的,肉敦说,我要给他们总经理写封信,建议改革这儿的软件设施,让客人一来就能看见迷人的脸蛋,听见温柔的声音,也好赏心悦目嘛!在肉敦的批评声里,最后三轮车到哥俩草芥招待所停下来。我们付给蹬三轮的师傅15元人民币,他千恩万谢地离开了我们。看着车夫的背影,肉敦啧啧感叹,这哥们真老实。
哥俩草芥招待所地处一偏僻的小巷,大门一点儿不气派,里面窗明几净,房间刚刚装修过,走进总服务台就可以闻到空气里飘着油漆的清香。自然,这里价格便宜得多,气势也没锦江宾馆豪华。肉敦给保安传烟,站在总服务台前和里面的小姐说笑打趣套近乎,经过讨价还价,值班的小姐把80元的房间用半价40元卖给肉敦我俩。条件是我俩不要发票。肉敦叹口气说,他妈的,我这一夜报不了账啦!我不知道这狗日的可以上哪儿去报账!小姐带着肉敦我俩上楼的时候,我对小姐说,你什么文化(我的意思是她懂不懂简单的加减乘除计算)?我给你出道题,40元除以24小时,合多少钱1小时?小姐回答我,大概1元6角1小时(她的业务看来挺熟!)。我说,你再算算,我们从凌晨两点住到8点(我这是把睡懒觉的时间都计算进去了,其实肉敦我俩8点应该已经在火车站),我们给你40元,合1小时多少钱?小姐立刻回答,5元。这下子你该明白了,我对小姐说,即使你半价对我们营业,我们只住四分之一的时间,结果还是你占便宜!小姐嘻嘻嘻直乐。你真逗!她说。其实收多少都不是我的,是老板的。小姐介绍,招待所已经被街道办事处一位管计划生育的老太太承包,老太太给各个楼层的小姐下了硬指标,每个人每天得完成规定的收入金额,谁要完不成,别怪老太太罚你的款。我问小姐你今天任务完成得怎么样?小姐说,还可以吧。不知她的还可以是什么意思。是指完成任务了,还是凑合,刚刚可以不被罚款?
服务员小姐给肉敦我俩提来开水,拿来茶叶,说笑一阵走出去后,肉敦和我同声感叹,这年头在伟大祖国挣几个钱不容易。当然,想多读点儿书也不容易,想有几个朋友,喝两口酒推心置腹聊一聊,那也不容易,想买房子买汽车,更不容易。容易的是什么?不知道。看别人搞承包,模样儿挺舒服,其实干什么都有不为人了解的苦衷,就是肉敦我俩现在住的招待所,别看人家承包自己眼红,大概那老太太也有她的难处,不比老太太管计划生育轻松。想到这里,肉敦我俩打开顶灯、壁灯,拧亮台灯、床头灯,在卫生间撒过尿后,又开着卫生间的灯,房间里能亮的地方,我俩全没叫它闲着。我俩让所有的能源都为我俩服务,完全执行了物尽其用的原则。在整个房间亮如白昼以后,肉敦我俩跳上席梦思床,兴奋得在床上蹦个不停。
我们完全没有瞌睡的意思,肉敦从席梦思床上蹦到沙发上,他一屁股坐下来点上支烟卷,深深地吸两口对我说:“任可,今晚高兴事儿怎么都让咱俩遇上了!你听着,我要赚到钱,一定开个夜总会,让漂亮的女人都来唱歌,来跳舞,让朋友们来尽情地喝啤酒,哥们天天聚会,怎么样?”
“设想不错。把郝小姐请来做鸡头,让她给你下一窝鸡崽,围着你整天咯咯叫唤。”我取笑肉敦说。
“没错。郝小姐是个人物。我这辈子回去都要惦记着她。”肉敦一点也没生气。“你惦不惦记红裙子?”他问我。
“惦记她没用,她惦记的是人民币。”我突然想起我对红裙子说过的话。“我准备带她上老山收购炮弹和地雷。”
“那么漂亮的脸蛋,那么迷人的身段……干收购炮弹的活,对不起女同志吧?”肉敦嘻嘻笑着站起身来走进卫生间。不一会儿我听见从卫生间里传出水龙头放水的哗哗声。
“肉敦,你这是干吗?刚才服务员介绍过,零点以后没热水!”我提醒肉敦。在和值班小姐讨价还价的时候,下半夜没热水曾是我俩要求减价的一个理由。
“知道。我就是要放一浴缸水才能睡得着觉。搞什么鸡巴承包,害得哥们想洗个澡也没热水!”肉敦骂骂咧咧走出卫生间又打开电视。荧光屏上闪出亮晃晃的雪花点,除了兹兹的电流声,电视上什么也没有。
我对肉敦说:“傻逼,你他妈的不知道祖国的电视不兴值夜班?”
肉敦把电视的声音关了。他对我说:“你是不是觉得应该增添点儿画面的美?我挺喜欢电视机冒这雪花色。咱哥们不听声音,给房间加点儿热闹好不好?”
我跳下床,趿拉着拖鞋走到墙角的立式电风扇前,卡答拧开电源开关。电扇徐徐转动起来,越转越快,凉爽的风送到面前。肉敦我俩几乎是同时叫出一声:“让它吹!哥们说什么也不能白花四十元!”
21
火车鸣着汽笛驶进昆明站时,肉敦我俩象凯旋而归的将军,充满胜利的自豪感。我俩踏上春城的土地,我遗憾的是爱克斯和肉敦的老婆没在站台上迎接我们,给我俩送上一束鲜花。要是那样,该多么富于诗情画意。走出站台,肉敦和我都把腰板挺得笔直,大概人认为自己有钱了都是这个样子。马亮在出站口碰到我们,这哥们站在太阳地下笑着个脸老远就打招呼:“哥们,回来啦?”
“废话,不回来我会站在这地方不!”肉敦走过去,大模大样地拍拍马亮的肩头。马亮本来伸出右手想和肉敦握握,可肉敦觉得拍拍马亮的肩头这时更具风格。
“外面的世界怎么样?”马亮陪着笑脸问。
“还可以。马马虎虎。”肉敦回答。这傻逼回答的时候,我在一旁点头证明,这就表明我俩是闯荡过江湖的人,有资格这么说话了。
“这么说……两位老兄赚的不少罗?”马亮越来越佩服得五体投地。他一边说话,一边掏出包红梅香烟传给肉敦我俩。
“没赔。”肉敦把马亮拿着红梅烟的手挡回去。自己从兜里拿出包万宝路发给马亮。“哪能抽你的?尝尝这个吧!”我顺便得提一声,我兜里也装着一盒万宝路,那是在蓉城酒家吃饭时,老苗给肉敦我俩一人送了一盒。老苗当时也是说,尝尝这个,美国佬的东西抽着够味儿!
马亮吸着万宝路,陪着肉敦我俩,一直把我俩送到宿舍楼下。肉敦我俩一下子变得特别默契,说话总是含含糊糊,就象说“没赔”那样。我俩变得成熟了。越是人家关心地打听的问题,你越要吊着胃口,装作漫不经心的模样,人家才越相信你挣了不少。这是中国人的逻辑,大款总是受到普遍尊敬的。肉敦我俩准备当大款,同样需要培养别人对我俩的神秘感,这样我俩才能得到尊敬。到成都贩卖一趟芭蕉,肉敦我俩别的没多大长进,虚荣心和自高自大倒是进步不少,连走路都象他妈个螃蟹,有意无意迈着八字步,以为自己与众不同差点儿打横爬。
在自己吹大的肥皂泡里陶醉过两天,第三个傍晚爱克斯到我住的地方来找我,问起我出去的经历,我仿佛察觉爱克斯对我和肉敦的自豪感不是很满意。爱克斯问我赚没赚?我当然不能对爱克斯说没赔。我胸有成竹的是,肉敦我俩赚的钞票老苗不出10天就会给我俩汇过来。不幸的是爱克斯很难同我的信心统一起来。我把500元人民币交给爱克斯,爱克斯对我瞪起惊讶成两个问号的眼睛,就这么一点?她问。我不由一阵伤心。这不是惭愧,是因为不被理解而感到难过。女人怎么都这个样,非急功近利不可?我很想立刻让爱克斯分享成功的喜悦,很想看看肉敦老婆怎么对肉敦我俩的本事赞不绝口,可是老苗还没把钱寄过来,我只能眼瞅爱克斯一遍又一遍数那500元人民币发急的模样,暗自在心里觉得滑稽可笑。
500元没多少,其实非常容易点数。爱克斯噘着小嘴把10元一张的钞票点了一遍又一遍,在她点得手指颤抖起来时,我才说,爱克斯,你点累了吧?你往最少里说大概也数了七八遍,弱智青年也早把这个数点清楚了!爱克斯冷嗖嗖地射过眼睛来,她问我,任可,我给你的是2000元!你走时怎么说的?知道,我回答,我一回来就给你把钞票送上,2000元的本钱,外加1000元利息。对呀,我说我不要1000元利息,只要500元,爱克斯补充。没错,我一定要给你1000元。我微笑着说(现在微笑又有了点含含糊糊容易产生误导效果的意味)。可是你现在连本钱都拿不回来,这是怎么回事儿?爱克斯一发急,我就觉得滑稽。
你着什么急呀,这500元就是利息,先付给你。我本想这么说的。可是爱克斯把屁股对准了我,她又转过去点钞票,我只好点上支香烟,仰面躺在床上,头枕着叠得高高的被子,看着爱克斯表演。我想,强者一般是不随便发表意见的。
爱克斯拿着钞票的双手开始哆嗦,她甚至抹了一下眼睛,是不是流泪啦?她越哆嗦,我越觉得好笑。她要是抹眼泪了,我更开心!到老苗的钱汇到我手里,误会越大不是幸福越甜吗?爱克斯把身体又转回来,这次她的眼睛直冲我射出一股火,我干脆闭上眼睛。我打算借机养养神儿。
“任可!”爱克斯一声怒吼。墙角蜘蛛网上的蜘蛛震得嗖一下窜出半截。“你这是什么意思?你给我说明白!”
“嘻!出了什么事?”我坐起身来,对爱克斯表示尊敬。这时我脑袋里飞起一个奇怪的念头,我想我碰到肉敦一定要问问他把500元交给老婆时,老婆有没有对他大叫大嚷?
“五百元。这里只有五百元!你从我手里拿走的是两千元!其余的钞票哪儿去啦?”爱克斯气急败坏地对我大叫大吼,眼睛立刻就要跳到我脸上来咬我一口。
“哦,我当出了什么事!你别大叫大嚷,也该学着点儿精神文明。”我嬉皮笑脸地回答。“我从你那儿拿走的钞票一个子儿也不会少给你,它还为你生下不少儿女,可你得有点儿耐心。明不明白?”我显得格外轻松。这趟芭蕉之行,当老板和当赌徒我都尝过滋味,还怕有谁在我耳边嘀咕几句?我觉得我这样的胸怀(严格说和满不在乎有本质区别),并不是所有女人都能够理解的。我越是这么想的时候,就越表现出自己成熟了,我必须让爱克斯察觉这一点。我差不多要站起来拍拍爱克斯的肩头,象电影里革命长辈谆谆教导下一代青年那样开导开导她站高点儿看远点儿,要有无产阶级解放全人类的共产主义胸怀。
“好。任可。我不和你争论。”就在我想入非非要教导爱克斯的时候,爱克斯说了这么一句,走到床对面的椅子上坐下,不再理睬我。即使这样,她坐下来时还是忍不住问:“你想想,你对得起谁?”大概是听见我提精神文明,爱克斯没好意思再大叫大嚷。当然,还有一种解释,那就是爱克斯知道和我吵也没用,反正我现在兜里没钱。我尽管对自己的成功毫不怀疑,但是我了解爱克斯沉默意味着什么。毛主席说,让人说话,天不会塌下来。爱克斯不说话对我没好处。爱克斯可以不吃饭,可以不睡觉,可以发脾气,可是爱克斯不能不和我对话交流。国际上不是都时兴对话吗?我们要和国际接轨,不能不让人说话。想到这里,我不慌不忙地踱到爱克斯面前(我想象到收到老苗寄来的汇款时,我也要这样踱到爱克斯跟前,只不过那时我大概还要反剪着双手,踱得更趾高气扬些)。
“爱克斯,看你这模样,”当然我没敢拍拍爱克斯的肩头,做出语重心长的样子,毕竟我只给了爱克斯500元人民币而不是我承诺的3000元,所以没张狂到气壮如牛的程度。“你也太小心眼儿!刚才给你的五百元算是我预付的利息,你那些钞票都已经给你生儿育女,过几天就要给你带来另外一千元,也许是一千五百元,难道你不高兴多收点儿利息?”
“我要的是我的两千元!没敢指望你的利息!”爱克斯对我撇撇嘴唇,她不相信我,不理解我,大概也看不起我。
“你怎么这个样?”我叹口气,举起的手没落在爱克斯的肩头,而是落到自己的脑袋,我拍拍前额无可奈何地说。“等到我把两千元本钱还给你,再给你送上一千五百元的利息,到那时,你不会对我有意见了吧?”我手拍前额完全就象外国电影里,金发碧眼的洋人对天仰叹喊出:上帝啊!那模样。地球上的女人为什么总是很难理解和她们同居一个星球的男人?男人是否真正了解过女人呢?这我也很难相信。青年路上有个女人世界,店铺林立,里面摆满各种各样赚女人钱的玩艺,式样新潮,价格不菲。走进女人世界的女人,大多数会在琳琅满目的商品前流连忘返,陪伴女士们逛女人世界的男人碰上种情况,往往面临二难选择,要么充阔佬满不在乎从兜里掏出钞票,要么承认自己囊中羞涩当面丢脸,两种做法结果是异曲同工,会让这个男人难受好几天。离开成都的时候,肉敦我俩去逛过个体户大世界,那地方的摊主卖女人时装,对每一个经过摊前的男女,都会不厌其烦地兜售自己的商品,这个时候为人民服务的宗旨很简单,就是要尽量让陪伴女人的男人掏出兜里的钞票。祸兮福所依,福兮祸所伏。当你被一个花枝招展的女人挽着手臂徜徉在闹市繁华的大街,众人向你投来羡慕的目光时,你可知道这是祸是福?香港、巴黎、伦敦、纽约,日本鬼子的东京,社会主义垮台前的莫斯科,不论头发肤色,不论风俗习惯,大概女人都喜欢打扮这没错。犹太人做生意有一句名言:要死死盯住女人和嘴巴。嘴巴要吃饭,女人要打扮,二者对人类社会的发展同样至关重要。听说当初上帝创造人类,就是从亚当身上取下两条肋骨造出夏娃的。我想告诉爱克斯,她完全不用跟我着急,上帝早已为我们安排了亘古不变的规律,做男人总是要为女人乐于自我牺牲的。
有时我的这些伟大发现使我象个理论家,总希望把简单的真理拿来说服人民大众。我清清嗓子开口,大多数是我还没深入浅出把道理讲清楚,爱克斯就回我一句,“任可,你别给我耍贫嘴,什么乱七八糟的!”我的热情被当头浇了一盆冷水。你试想想,就是列宁同志在打下冬宫时给革命群众作热情的演讲,要有人给他来这么一下,他气不气?
这次,爱克斯坐在椅子上(我的这把木椅子年代久远,是铁道兵淘汰下来的公物,人坐在上面,一不小心,会弄出吱吱嘎嘎的响声),似笑非笑地对我说:“任可,那些钞票要真能生儿育女,你就和钞票结婚吧!”她扭了下屁股,木椅子在她的屁股下吱嘎吱嘎响起几声,很象讥笑我说,对呀,对呀!
“谢谢你的建议。”我横下心来,不就是点儿枝节问题嘛,他妈的我还没犯路线性方向性错误,能把我怎么样。“我要让钞票加倍番翻儿生儿育女,不搞计划生育,还了你买电视机的钱……你也别老对我翻白眼!”
“你要真能那样,我不怪你。我给你买块手表,换块好看点儿的……你说进口表什么牌子的好?”爱克斯就是这样,有时转弯转得让你摸不着头脑。这也可能正是爱克斯的迷人之处。
“那你要什么呢?我也得给你买点什么呀。”我和爱克斯竟喜剧性地和解,转到相互关心讨论起该送对方什么礼物上来!
“我想要件羊皮外衣。女人世界卖的皮夹克、皮衣服、皮大衣都挺棒,穿在身上真帅气。”
“没问题。要不要买一套?买一套加条裤子更好。”看见爱克斯脸色从阴转晴,我立刻抓紧时间大献殷勤。
“不用。我只要件短外衣。裤子太贵,不合算……再说咱们这儿也穿不上多长时间,别浪费了。”爱克斯真老实。凭这我就觉得欺骗谁也不能欺骗老实人,以下我说的话是发自肺腑之言了。
“爱克斯,你看吧,”我说。“我一定好好工作,好好劳动,挣很多很多的钱,让你吃不完,穿不完。你爱怎么吃怎么吃,爱怎么穿怎么穿,捡最可口的吃,捡名牌穿,我这样表现好不好?”
“去你的!看你什么德性?老对我耍贫嘴!”爱克斯露齿一笑。这一笑不容易。我知道爱克斯妥协了,更加得意忘形。
“你不信?你等着瞧吧,不出半月,你给我那些钞票生的钞票就要纷纷飞到咱们手里,它们一点儿也不搞计划生育,也不讲究优生优育,生的钞票简直就多得你爱怎么使怎么使……知道不,我的意思是我一定要将革命进行到底,用钱来生钱一直生到共产主义实现!到那时,你要买皮鞋,啪摔出钞票,皮鞋飞到你脚上……对,你穿几码的鞋?你什么意思……我当然没忘你的码号,可冬天毛皮鞋是不是要大点儿?你要羊皮衣服,那还不简单,到女人世界拿就是……你给我倒点儿水,茶叶就在热水瓶旁……看我这嗓子眼,都快冒烟啦!”我接过爱克斯给我倒的热茶,这次我俩换了位置,我坐在爱克斯原来坐的椅子上,爱克斯坐到床边。我自由自地叠起二郎腿,喝了口茶水。“嗨!我给你弄点乳酸钙喝喝,那是不是能美容?补钙……补钙和美容总有联系的嘛!我还是先抱台大彩电回来吧,要看上彩电了你才会相信我。彩电就搁你的梳妆台旁,啪,一打开,我看足球,看新闻联播,有空看点儿美国枪战片……其余的你承包,时装表演,女人健美比赛,广告推出新化妆品……你都可以看。哦,买的时候你得留点儿神,现在假冒伪劣商品遍街都是,当心上当!”
“看你说的!我又不是弱智!”爱克斯被我的情绪感染,参加了讨论。她问,“任可,你说彩电放哪儿?”
“放你梳妆台旁边。我不是说过了吗!”
“你再好好想想,到底放哪儿?我俩还在不在一块儿过日子?”
“啊?你看我……这都是被实现四个现代化的理想激动得忘记咱俩成家立业的大事了!彩电当然得搁在一块,我俩得有一套自己的房子,至少两室一厅带个卫生间,那时咱们已经成为一家人了,对不对?”
“我以为你糊涂得把将来都忘了!”爱克斯的疑问、惊讶和怒气全部烟消云散。我俩从持不同政见开始争论,最后回归安定团结。当她温情脉脉地挽住我的胳臂,两个人幸福地摇下楼梯往都市最热闹繁华的地方走时,我突然悟出天下的女人都有一个致命的弱点——无论男人怎么胡说八道,女人总是愿意听愿意相信。所以男人高兴的时候总是称赞:这女人可爱!自然,女人的情绪好坏往往由男人的胡说八道操纵,女人没什么地方比男人差,可就是这点使女人成了弱者。他妈的,这个伟大发现我宁愿去申请专利也不会告诉我认识的任何女人。谁要不坚持这条原则,谁就会遇上麻烦。
“任可,我们还往哪儿走?”爱克斯问我的时候,我俩站在东风广场。这时华灯初上,我俩对面,四个瞎子组成的小乐队正在为路过的行人演唱。盲人乐队前,听演唱的人围成个圈,歌声飘出来,在幽幽的天空里悠悠地飘散,飘出盲人的生活艰辛。
我对爱克斯说:“到正义路的首饰店看看,几次路过那儿都没进去,今天我陪你逛逛。”昨天肉敦告诉我,他在那家首饰商店里为老婆买了条银项链,30多元,价格不贵,戴在脖子上挺好看的。我是不是也给爱克斯买一条?那玩艺儿没金的贵,可挂在脖子上大概也挺美。